路邊的「動物園」
在美國公路文化的歷史裡,「路邊動物園」(roadside zoo)是一個特別的詞。
它不是真正的動物園——沒有專業獸醫團隊、沒有 AZA(美國動物園與水族館協會)認證、沒有環境豐富化計畫、沒有監管。它通常是一個經營者把幾隻動物關在水泥圍欄裡,沿著州際公路豎招牌——「下一英里看活熊」、「拍照與獅子合影 5 美元」——吸引過路客付費。
對被關押的動物來說,這意味著餘生。
北卡羅來納州 Fayetteville 郊外的 Jambbas Ranch Tours 就是其中一座。經營者 James Bauer 在這座私人「牧場」展示各種動物。
其中一個圍欄裡,住著一頭名叫 Ben 的黑熊。
六年
Ben 被關押的圍欄面積大約相當於一個雙人床,圍欄高度大約 1.5 公尺。地面是水泥,沒有泥土、沒有草、沒有任何天然元素。圍欄頂部有遮蔽,但側面開放——夏天他直接暴露在華氏 90 度高溫下,冬天直接暴露在寒風裡。
一頭成年美洲黑熊在野外的活動範圍是 每年 25-100 平方公里。Ben 的全部活動範圍——是一個大概 4 平方公尺的水泥地。
他在那裡待了 六年。
訪客的拍照記錄顯示他出現了「圈養精神障礙」(zoochosis)的典型症狀:在同一個位置反覆來回踱步、不斷搖晃頭部、長時間蜷縮不動。這些都是大型哺乳動物在極端封閉空間下的精神崩潰徵兆。
Jambbas 持有合法的州級展示許可。在當時的北卡州法律下,這完全合規。
法律的緩慢
為 Ben 發聲的不是一個英雄。
是一群律師。
PETA(People for the 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與 Animal Legal Defense Fund(ALDF)在 2012 年啟動法律訴訟。他們的策略很特別:他們不直接告 Jambbas 違反「動物福利」——因為當時的聯邦法律對這種設施的福利標準非常寬鬆——而是引用 《瀕危物種法》(Endangered Species Act)。
論點是:美洲黑熊雖然不是瀕危,但牠們的圈養條件如果嚴重虐待,會違反 ESA 第 9 條的「騷擾」(harassment)與「傷害」(harm)條款。
訴訟拖了三年。期間 Jambbas 上訴、反訴、要求駁回。Ben 持續住在那個水泥籠裡。
2015 年,法院最終裁定:Jambbas 的圈養條件構成 ESA 違規。Ben 必須被遷移至合格的動物庇護所。
PAWS
接收 Ben 的是位於加州 Galt 的 Performing Animal Welfare Society(PAWS)。
PAWS 由 Pat Derby 與 Ed Stewart 1984 年創辦——專門接收從馬戲團、路邊動物園、影視業退休的大型動物。它的庇護所有超過 1,200 公頃的土地,被認為是全美最頂尖的大型動物庇護所之一。
Ben 抵達當天的影片至今在 PAWS 官方頻道上仍可以看到。他被從運輸籠放出來時動作極為遲緩——六年水泥圍欄已經改寫了他的腳掌神經反射。
但接下來幾週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愣住的事。
Ben 走進泥土裡。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挖土。
照護員 Brittany Peet 後來在訪談中說:「我們不知道他六年沒摸過泥土是什麼感覺。但他挖了大約一個小時,然後在土堆裡躺下來,閉上眼睛。」
Ben 後來在 PAWS 度過餘生——他終於有了泥土、有了水池、有了陽光、有了夜晚的安靜。他從圈養精神障礙中緩慢恢復,雖然某些重複動作從未完全消失。
40 頭熊與一個慢動作的轉變
Ben 不是個案。
從 2012 到 2015 年間,PAWS、Wild Animal Sanctuary(科羅拉多)、Lions Tigers & Bears(加州)等大型救援組織共從美國各地的路邊動物園、馬戲團、私人飼養場救出 超過 40 頭熊——多數來自跟 Jambbas 類似的水泥圍欄環境。
每一隻都有一個名字、一個地點、一場曠日廢時的法律戰。
每一隻都不是被英雄式拯救,而是被律師、倡議者、捐款者與獸醫團隊用文件、訴訟、和拒絕放棄這四件事撐出來的。
2017 年,北卡羅來納州通過更嚴格的「圈養野生動物展示許可」法規——非正式被稱為「Ben’s Law」。類似的州法在德州、密西西比、肯塔基陸續跟進。聯邦《Big Cat Public Safety Act》於 2022 年通過,禁止私人飼養大型貓科動物。
這條改變大型動物圈養文化的線,至今仍在向前延伸。
救援的另一種樣貌
Ben 的故事和 Christian the Lion、Winter the Dolphin、Lulu the Pig 不一樣。
他沒有戲劇性的擁抱、沒有跨物種的友誼、沒有催淚的影片片段。
他的故事是會議紀錄、法院檔案、上訴書、媒體聲明、捐款報告——加上一隻黑熊在水泥上來回踱步六年的事實。
慢、不浪漫、靠制度與耐心。
但所有願意被「電影化」的動物救援故事,背後都站著一群這樣的工作者——他們相信改變動物的命運不是靠破門而入,而是靠從不放棄的法律程序、政策遊說、與一頭熊的姓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