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活不下去的小猩猩
1971 年 7 月 4 日,美國國慶日,舊金山動物園裡一隻小猩猩出生。她被取名 Hanabi-ko——日文「花火子」,紀念那天的煙火。
但她活不下去。母親沒有奶、人工配方無效,幾個月後她已經瘦到瀕死。
當時 25 歲的史丹佛大學心理學研究生 Francine “Penny” Patterson 想做一個從來沒人做成的實驗:教大猩猩使用人類手語。前面已經有研究者教過黑猩猩 Washoe(1966 年起),但大猩猩——學界普遍認為太笨了。
Patterson 找上動物園:給我這隻奄奄一息的小猩猩。她從 1972 年 7 月正式開始 Project Koko。
她把名字縮短成 Koko。
1,000 個手語
從一歲多開始,Koko 每天有人對她比手語、對她說話、和她玩。她學得比所有人預期都快。
Patterson 用美國手語(ASL)作為媒介——同樣的手語系統教導聾啞兒童,是有完整字彙與語法結構的真實語言。
到 Koko 五歲時,她掌握約 200 個手語。 到她 10 歲時,500 個。 到她過世時,1,000 個 ASL 手語——並且能聽懂大約 2,000 個英語口語詞彙。
更關鍵的不是數量,是她怎麼用這些字:
她會自己組合字。看到面具——她沒有「面具」這個字——她比「眼睛、帽子」。看到指環——她比「手指、手鐲」。看到斑馬——「白、虎」。
她會撒謊。打破水槽後她比「貓做的」——指責當時房間裡的另一隻貓。
她會開玩笑。把白色毛巾塞進嘴裡比「黑」——然後笑。
這些行為一個一個被學界爭論:是真正的語言創造,還是訓練的條件反射?爭論至今沒有結束。但有一件事,沒有人能解釋為條件反射。
All Ball
1983 年,Koko 的 12 歲生日,Patterson 問她想要什麼禮物。
Koko 比手語:「貓。」
研究團隊送她一隻絨毛玩具貓。她拒絕。她比「悲傷」。
於是他們真的找來一窩剛出生的小貓,讓她從中挑一隻。她選了一隻沒有尾巴的灰色小公貓——她自己給牠取名 All Ball(球球,因為牠看起來像個球)。
她用手語向 All Ball 說話、抱著牠、像照顧自己的孩子那樣。
1984 年 12 月某天,All Ball 從研究中心跑出去,在公路上被車撞死。
研究員回來告訴 Koko 這件事。Koko 一開始假裝沒聽到——她比「不、不、不」。然後她安靜下來,比了三個手語:
「Cry. Sad. Frown.」(哭。悲傷。皺眉。)
她整晚發出研究團隊從沒聽過的嗚咽聲——不是大猩猩的胸悶聲,是更高、更持續的悲鳴。
Patterson 後來在訪談中說:「在那之前,從沒有任何資料支持非人靈長類能對另一物種的死亡感受悲傷。Koko 那晚改變了我們的問題——不是『動物會悲傷嗎』,而是『為什麼我們以為牠們不會』。」
事件登上《National Geographic》封面,成為動物認知史上最常被引用的案例之一。
一個無法縫合的爭議
Project Koko 從未停止爭議。
批評者(最知名的是 MIT 認知科學家 Steven Pinker)指出:Koko 的「語法」沒有真正的句法結構、Patterson 的研究數據從未經過完整同儕審查、許多手語的「翻譯」是 Patterson 主觀解讀。
支持者(包括 Frans de Waal 與 Sue Savage-Rumbaugh)反擊:即使去掉所有可疑的數據,Koko 表現出的概念能力——尤其是對死亡、悲傷、愛這些抽象概念的情感對應——已經足以重新定義學界對大猩猩認知的理解。
雙方至今仍在學術期刊上對話。但 Koko 本人從未進入辯論——她只是繼續用手語跟 Patterson 說「I love you」、抱著她的下一隻貓(之後 Koko 又養過幾隻貓)、看書、用手語回答 1998 年 AOL 線上的網友提問。
2018 年 6 月
Koko 在 2018 年 6 月 19 日於加州 Woodside 的 Gorilla Foundation 研究中心睡夢中過世,享年 46 歲——西部低地大猩猩野外平均壽命約 35 年。
她過世前最後幾年仍在與 Patterson 對話、選擇音樂、用手語回應訪客。
她沒有後代——Patterson 一直試圖讓她與另一隻雄性大猩猩 Ndume 配對繁衍,但 Koko 不感興趣。她的死,意味著史上第一個會用手語說「悲傷」的大猩猩,沒有把這個能力傳下去。
她的訃聞登上全球媒體。《Nature》《Time》《BBC》——並且在歷史上第一次,《紐約時報》為一隻動物寫了 1,500 字的訃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