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太空計畫遺棄的幼崽
1965 年，西非。一隻雌性黑猩猩生下了一隻女兒。
不久後，獵人射殺了母親，從她屍體上抓走幼崽。這隻幼崽輾轉被賣到美國空軍——當時 NASA 正在尋找黑猩猩送上太空（之前的「Ham 計畫」需要更多候選個體）。
但她最後沒上太空。
她被賣到內華達大學 Reno 校區的 Allen Gardner 與 Beatrix Gardner 夫婦手中。她那時候約一歲。Gardner 夫婦把她取名為 Washoe——華盛頓郡（Washoe County）的縮寫，他們居住的地方。
那年是 1966 年 6 月。
把黑猩猩當聾啞女兒養
Gardner 夫婦的實驗設計極其大膽：他們不把 Washoe 養在實驗室籠子裡，而是住進他們家後院的拖車屋。Washoe 有自己的家具、有自己的玩具、有自己的衣服。
最重要的：Gardner 夫婦與所有研究員之間，只用美國手語（ASL）溝通。
當時學界主流認為——黑猩猩沒有發聲器官能說人類語言。Gardner 夫婦的洞察是：也許牠們能說，只是用不同的方式。手語繞過了發聲器官的限制，直接通到認知層次。
如果 Washoe 能學會手語，那意味著「語言能力」不是人類專屬。
她學得比所有人預期都快。
第一個月——「more」（更多）。三個月——「come」「pick up」。一年內——50 個手語。
Gardner 夫婦記錄每一個手語的來源：是被教的、自發學會的、還是 Washoe 自己組合的。最讓他們愣住的是第三類。
看到天鵝——Washoe 沒被教過「天鵝」——她比「water bird」（水鳥）。
看到冰箱——她比「cold box」（冷盒）。
被一隻 Macaque 猴子嚇到時——她比「dirty monkey」（髒猴子）作為罵人話。
這些不是條件反射的模仿。這是用已知字彙描述新事物的能力——語言學家稱為 “displacement"（指向不在場物體的能力），是真正語言的核心特徵之一。
1979 年的一個決定
Washoe 自己懷孕過幾次，但兩個孩子都早夭。她陷入嚴重憂鬱，研究員形容她「整天蜷縮在角落」。
1979 年，研究中心遷到華盛頓州。同一時期，另一個研究機構有一隻 10 個月大的小黑猩猩 Loulis——母親無法照顧他。研究員把 Loulis 帶給 Washoe。
Washoe 一開始毫無反應。但隔天早上，她抱起 Loulis、把他靠在胸口、開始整理他的毛——她接受了他作為自己的孩子。
研究團隊做了一個大膽決定：不教 Loulis 任何手語。所有研究員在 Loulis 面前只用 7 個基本手語（who、what、where、which、whose、when、how），其餘手語對 Loulis 完全封閉。
如果 Loulis 學會更多手語，那只能是從 Washoe 那裡學來的。
文化傳承
8 天後，Loulis 第一次被觀察到使用手語——他比了「person」（人）。
研究員追溯來源：那個手語是 Washoe 一週前對 Loulis 比過的。
接下來 5 年，Loulis 的手語量穩定增長。到 1982 年，他會 50 個手語——全部都不是研究員教的，全部都是從 Washoe 與其他幾隻已經學會手語的同伴那裡學來的。
更深層的觀察：Washoe 會主動教他。
研究員拍下這個畫面：Loulis 拿著一個香蕉不會比手語要求。Washoe 走過去，抓起 Loulis 的手，把他的手指彎成「food」（食物）的手語形狀，然後放開——再示意 Loulis 自己比一次。
這在動物行為學上有專門名字：主動教學行為（active teaching）。在人類之外的物種中，這個行為過去只在少數鳥類與海豚身上被觀察到——而且都是非語言的技能傳遞。Washoe 是第一個被記錄主動教導另一個個體使用語言的非人動物。
這不只是「學會手語的黑猩猩」。這是第一次跨世代的非人類語言文化。
後來
Washoe 與 Loulis 一起在 Central Washington University 的 Chimpanzee and Human Communication Institute 度過餘生。Loulis 後來教其他黑猩猩——文化傳承擴展到第三代。
Washoe 在 2007 年 10 月 30 日因身體衰竭過世，享年 42 歲。
Gardner 夫婦的研究改變了三件事：
- 學界承認非人靈長類擁有語言基礎能力
- Project Koko、Project Nim、Kanzi、Alex the Parrot 等後續實驗都直接受 Washoe 啟發
- 「語言能力是人類獨有」這個 2,000 年的西方哲學假設，從此再也不能輕鬆說出口
Beatrix Gardner 在 1995 年過世前的最後一篇論文中寫道：「我們沒有發現黑猩猩能說人類的語言。我們發現的是——人類沒有想像中那麼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