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 76 歲教授的聖誕禮物
2004 年 12 月,南卡羅萊納州 Spartanburg。
76 歲的 John W. Pilley 是 Wofford College 的退休心理學教授,他畢生研究兒童語言發展。妻子 Sally 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一份禮物:一隻 8 週大的邊境牧羊犬幼犬。
Pilley 給她取名 Chaser。
那本來只是一隻寵物。但 Pilley 是個閒不下來的學者。他翻了一篇 2004 年發表在《Science》的論文——德國研究員 Juliane Kaminski 訓練一隻邊境牧羊犬 Rico 認得 200 個玩具名稱。這是當時的世界記錄。
Pilley 看完後對 Sally 說:「我覺得 200 個還太少。」
三年的方法論
Pilley 沒有用一般的訓犬方法。他用的是嚴格的兒童語言發展學方法論——畢竟他原本就是研究這個的。
訓練設計極為嚴謹:
- 每個玩具有獨立名字:不是「球」,是「Sammy」「Doc」「ABC」「Sushi」——1,022 個獨特專有名詞
- 每天 4-5 小時的密集互動:但拆成短時段,模擬幼兒學語的節奏
- 嚴格的隨機抽樣測試:玩具放在另一個房間,研究員不能看到 Chaser 與玩具的位置(雙盲)
- 非選擇正確答案的測試:把 8 個玩具放在地上,只口頭說名字,看 Chaser 能不能去叼正確的那個
訓練從 2005 年開始。
第一年——20 個。 第二年——200 個(已經追平 Rico 的世界記錄)。 第三年——600 個。 2008 年——1,022 個玩具,全部能被她正確識別。
Pilley 終於停下來——不是因為 Chaser 學不下去,是他沒有足夠的玩具空間繼續加。地下室已經堆滿。
詞彙之外的能力
這個故事的真正驚人處不只是 1,022 個。是更深層的三件事:
一、推論能力(Fast Mapping)
把 7 個她認識的玩具與 1 個從沒看過的新玩具混在一起。Pilley 喊一個她沒聽過的新詞「Darwin」。
Chaser 走過去,叼起那個她沒看過的玩具——因為她推論:我認識其餘 7 個的名字,所以新名字一定指向那個我不認識的東西。
這個能力叫 fast mapping——人類兒童在 2-3 歲時開始展現,是學習新詞最重要的認知機制之一。Chaser 是第一隻被嚴格證實擁有這個能力的非人動物。
二、類別概念
Pilley 把 1,022 個玩具分成三大類:球、飛盤、毛絨玩具。
當他喊「ball」(球)時,Chaser 會去找任何屬於球類別的東西——即使每個球都有自己獨立的名字。她同時記得「個體名字」與「類別名字」,並且能根據不同的指示在兩個層次之間切換。
三、動詞與介詞
「Take Sushi to the table」(把 Sushi 拿到桌上)——她照做。
「Put Doc on Sushi」(把 Doc 放在 Sushi 上面)——她照做。
她能理解詞序、動詞、介詞——這些是真正語法理解的基礎。
這個結論的代價
Pilley 的研究 2011 年發表於《Behavioural Processes》期刊。論文標題很學術:「Border collie comprehends object names as verbal referents」。
但這個結論在當時是極具爆炸性的:狗——一個認知科學長期忽視、被認為「靠氣味與情感判斷」的物種——擁有語言理解的核心元件。
而且 Chaser 不是天才。Pilley 反覆強調:她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三年每天 4-5 小時的密集訓練累積出來的。任何同樣品種的狗,理論上只要有同樣的訓練時間與方法論,都能達到。
「我們低估狗的不是牠們的能力,」Pilley 在《60 Minutes》訪談中說,「是我們花在牠們身上的時間。」
一個老教授與一隻老狗
Pilley 在 2018 年 6 月過世,享年 89 歲。
他生命的最後幾年,已經無法繼續高強度訓練 Chaser。但他每天仍會與她進行語言互動——指認新詞、玩抽認卡片、確認她沒有遺忘。
他在自傳中寫過一段話:「我的同事都覺得我退休後跑去訓練一隻狗很可惜——浪費我那些年累積的兒童心理學專業。但我覺得正好相反。我這輩子研究兒童如何學語言,最後是 Chaser 讓我看見:學語言的能力,不是人類獨有的禮物。」
Chaser 在 Pilley 過世 13 個月後過世,2019 年 7 月 23 日,享年 15 歲——已經是邊境牧羊犬的高齡。
她過世時,全美數百所大學的認知科學課程仍在使用她的影片作為教材。
她的 1,022 個玩具,被捐給 Wofford College 圖書館作為永久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