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秋田犬與一個沒有孩子的教授
1923 年 11 月 10 日,秋田縣大館市,一隻秋田犬出生。
當時東京帝國大學農學部的副教授 上野英三郎博士——53 歲,妻子早逝,沒有孩子——一直想要一隻秋田犬作伴。他的學生輾轉幫他找到這隻幼犬,1924 年 1 月送到他位於澀谷區松濤的家。
上野給他取名 ハチ(Hachi)——因為他是當年那一窩的第八隻幼犬。後來街坊都加上敬稱叫他「ハチ公(Hachiko)」。
每天的儀式
從 Hachi 一歲起,他與上野發展出一個固定儀式。
每天早上,上野去東京帝大上班,Hachi 會送他到澀谷車站,看著他搭上山手線。傍晚 5 點左右,上野下班回到澀谷車站,Hachi 已經在出口等他。
兩人一起走回松濤的家。
這個儀式持續了 16 個月。
1925 年 5 月 21 日
那天早上和往常一樣。上野去東京帝大上課,Hachi 送他到澀谷車站。
但那天上野沒有回來。
他在課堂上突然倒下——腦溢血。教室裡的學生試圖搶救,等到醫生趕到時已經來不及。當天下午 5 點半左右,他在自己任教的教室裡過世,享年 53 歲。
那天傍晚 5 點,Hachi 像往常一樣,到澀谷車站出口等他。
沒有人告訴 Hachi。也沒有人能告訴他。
9 年又 9 個月
上野過世後,Hachi 被送到上野遠房親戚家輾轉收養。但他不肯久待。
他每天會跑到澀谷車站。風雨無阻。冬天的雪、夏天的颱風——他都坐在車站出口的同一個位置,看著每一班山手線吐出乘客。
收養人換過好幾家。最後是上野家的庭園師 小林菊三郎——上野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把 Hachi 收養下來。小林家就在澀谷區。
每天小林會放 Hachi 出門。Hachi 自己跑到澀谷車站,等到傍晚最後一班通勤列車離開、月台空無一人,才慢慢走回家。
這個行為持續了——
9 年又 9 個月。
1932 年的一篇報導
一開始車站員工以為 Hachi 是流浪狗,會驅趕他。後來他們知道他的故事,開始默默放他過去。
1932 年 10 月 4 日,《朝日新聞》刊登一篇文章:「いとしや老犬物語」(可愛的老狗故事)——記者齋藤弘吉採訪了車站員工與小林菊三郎,把 Hachi 的故事完整報導出來。
報導當天,《朝日新聞》在澀谷地區銷售一空。
接下來幾週,全日本捐款湧入。各地小學在課堂上講 Hachi 的故事。日本軍方甚至把他當作「忠誠」教材印在教科書上——這後來成為一個爭議的歷史轉折,Hachi 的形象被軍國主義借用。
但 Hachi 本人不知道這些。他繼續每天去澀谷車站。
1934 年的銅像
1934 年 4 月 21 日,澀谷車站前廣場舉行銅像揭幕儀式。
雕塑家 安藤照 用當時 11 歲的 Hachi 本人為模特兒製作銅像。揭幕當天,Hachi 親自出席——他一邊聽著祝辭,一邊在攝影師前坐著,依然朝向他每天等候的方向。
那一天,他在自己銅像旁邊待了一整天。
1935 年 3 月 8 日
1935 年 3 月 8 日早上,澀谷區稻荷橋附近——距離澀谷車站約 1.5 公里——有人發現一隻老秋田犬蜷縮在路邊已經沒有呼吸。
獸醫病理檢查顯示:晚期心絲蟲感染、肺癌、加上長期戶外生活的營養失調。他享年 11 歲又 4 個月。
距離上野過世——9 年又 9 個月又 17 天。
他的遺體被製成標本,至今保存在東京國立科學博物館。心臟、肺臟、肝臟分別保存於東京大學農學部——那是上野博士當年任教的學系。
戰爭與重生
原版 Hachiko 銅像在 1944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熔化作軍需金屬。
1948 年 8 月,原雕塑家安藤照的兒子 安藤士 重新鑄造了一座新銅像,再次立在澀谷車站前。
從此以後,「ハチ公口」(Hachiko 口)成為澀谷車站最有名的出口。日本人約見朋友時的標準說法是「ハチ公前で」(在 Hachiko 銅像前見)。
每年 4 月 8 日是 Hachiko 的紀念日,澀谷區會在銅像前舉辦紀念活動——這個傳統至今未斷,已經持續了 90 年。
2009 年好萊塢翻拍《Hachi: A Dog’s Tale》,理察吉爾主演——把這個故事第一次帶給日本以外的廣大觀眾。
一個無解的問題
Hachi 不知道上野過世了嗎?
行為學者爭論這個問題很多年。一派認為——他不知道,他只是按照習慣去等。另一派認為——他知道,但他不接受,所以他繼續去等。
兩種解釋都不能完全解答 9 年又 9 個月這個事實。野生秋田犬的本能不會驅使他這樣做。生存本能不會驅使他這樣做。任何已知的條件反射理論都不能解釋這樣的持續性。
唯一能解釋的是:他想念他。
那是一種我們以為人類獨有的情感——對一個特定個體的、跨越時間的、無法被替代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