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被疫情封鎖的城市
1925 年 1 月,阿拉斯加 Nome——位於白令海邊、北極圈以南 200 公里。冬季氣溫常達零下 50°C。
那年冬天,一個小孩死於白喉。然後又一個。然後又一個。
當地醫師 Curtis Welch 確認疫情爆發。Nome 有約 1,400 名居民、加上鄰近的 Inuit 部落約 10,000 人——所有人都暴露於這個極具傳染性的疾病中。
抗白喉血清是唯一解方。但港口已經結冰,船運不可能。當時阿拉斯加還沒有公路。航空運送嘗試了幾次——當年的開放式駕駛艙在零下 50°C 中無法持續操作。
唯一可行的方法:雪橇隊接力。
血清在 Anchorage。從 Anchorage 到 Nome——674 英里(約 1,085 公里)。
阿拉斯加州政府組織 20 支雪橇隊——其中大部分是 Inuit 與 Athabascan 原住民的郵遞隊。他們約定每隊跑一段,然後把血清交給下一隊。
一隻被認為太弱的小狗
故事的另一條線從 12 年前開始。
1913 年 10 月 17 日,挪威移民 Leonhard Seppala 的雪橇犬場裡出生了一隻幼犬。他是西伯利亞哈士奇,個頭比同窩的小、生病多次。
Seppala 一開始打算把他送人——當寵物用。事實上他真的轉送給一位住在 Nome 的女士。
但這隻小狗 6 個月大時從窗戶跳出去,沿著結冰的雪地跑了 12 公里回到 Seppala 的犬場。
Seppala 重新評估:這隻小狗體型雖小,但意志、體能、判斷力遠超同齡。他給他取名 Togo——以日本海軍司令東鄉平八郎命名(Seppala 對日俄戰爭極感興趣)。
Togo 12 歲時——對雪橇犬來說已經是高齡——成為 Seppala 的領隊犬。1925 年 1 月,他即將跑完職涯最後一場、也是最艱難的一段路。
261 英里
當血清接力的計劃啟動時,Seppala 的隊伍被指派最危險的一段——從 Nome 出發向東,跨越結冰的 Norton Sound 海灣,到 Shaktoolik 與下一隊接力。
Norton Sound 在冬天會結出 3 英尺厚的浮冰——但浮冰會隨潮汐與風向移動、裂開、重新凍結。1925 年 2 月,那個冬天的浮冰特別不穩定。
Seppala 與 Togo 帶領 20 隻狗的隊伍,2 月 1 日從 Nome 出發向東。
路況極端:氣溫降到 零下 60°C(人體呼出的水氣會在睫毛上結冰),暴風雪能見度幾呎。
Togo 的判斷力多次救他們的命。在浮冰一段,當隊伍走到一塊已經與大冰原分離的浮冰時——Togo 突然停下、不肯前進。Seppala 困惑地看著他,幾秒後浮冰開始漂離主冰原。Togo 靠他的嗅覺與本能感知到了人類看不見的裂縫。
Seppala 跳下雪橇,用繩索把他們的浮冰拉回主冰原。Togo 帶領團隊跳過去——所有 20 隻狗、Seppala、雪橇、血清,全部安全。
到達 Shaktoolik 時,他們已經跑了 170 英里。Seppala 把血清交給下一隊(Charlie Olsen),自己與 Togo 還要跑回 Nome。回程又是 91 英里。
Togo 在那場接力中跑了總共 261 英里——比任何其他狗隊都遠,包括最後 55 英里的 Balto。
最後 55 英里與一個被搶走的頭條
血清最後一段由 Gunnar Kaasen 與隊長 Balto 完成。Kaasen 原本應該交棒給最後一隊,但因為暴風雪能見度太低,他決定不停下來、直接跑完最後 55 英里。
1925 年 2 月 2 日凌晨 5:30,Kaasen 與 Balto 抵達 Nome。血清挽救了所有人。
接下來幾天,全美所有報紙頭條都是 Balto。
紐約市中央公園 1925 年 12 月豎起一座 Balto 銅像。Balto 巡迴美國各地公開亮相、上電影、上明信片。所有人都知道「那隻把血清送到 Nome 的英雄狗」叫 Balto。
而 Togo——那個跑了 261 英里、橫渡 Norton Sound、判斷力多次救命的真英雄——大半美國人從未聽過他的名字。
為什麼 Balto 紅而 Togo 沒有
原因有幾個:
一、最後抵達的人最容易拿頭條。 Balto 跨過終點線,攝影機在那裡。Togo 在 Nome 之外幾百英里、幾天前已經把任務完成了。
二、Seppala 是挪威移民、不會英語打公關。 Kaasen 比較會說英語,故事被他說成 Balto 為主角。
三、Balto 是「被低估的混血犬」這個敘事更動人。 Togo 的個性兇猛、不友善、不適合公關——他是「工作犬」。Balto 友善、上鏡、適合銅像。
Seppala 為此抱憾終生。他在自傳中寫:「我畢生最遺憾的事,是 Balto 拿走了 Togo 應得的榮耀。」
平反——94 年後
Togo 在 1929 年 12 月 5 日於緬因州 Poland Spring 過世,享年 16 歲——對雪橇犬來說極其長壽。Seppala 把他的遺體製成標本,目前展示在阿拉斯加 Wasilla 的 Iditarod 賽事博物館。
接下來 90 年,他的故事只在阿拉斯加當地與雪橇犬迷之間流傳。
2001 年——歷史開始轉向:
阿拉斯加州正式把 Togo 認定為「血清接力中跑得最遠最艱難的領隊犬」。
2019 年 12 月——
迪士尼電影《Togo》上映。Willem Dafoe 飾演 Seppala。電影專注於 Togo——終於把 Balto 推開、把鏡頭給真正跑了 261 英里的小狗。
電影結尾的字卡寫著:
「在 1925 年的血清接力中, Togo 跑了 261 英里。 Balto 跑了最後 55 英里。 一個世紀以來,世界記得錯了那個英雄。」
一隻太小、但走得最遠的狗
Iditarod——阿拉斯加每年舉辦的雪橇犬越野賽事,今天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雪橇犬比賽——的 1973 年創辦人 Joe Redington Sr. 公開說過:
「我所有訓練雪橇犬的方法,都是從 Seppala 的回憶錄裡學的。Seppala 所有訓練的智慧,都是從 Togo 那裡學的。如果說 Iditarod 紀念誰,紀念的不是 Balto——是 Togo。」
紐約中央公園的 Balto 銅像至今仍在。但每年阿拉斯加的雪橇犬社群會在 Togo 的標本前獻花——一個跑了 261 英里、被歷史搶走頭條、最後在退休的緬因州小村莊中悄悄死去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