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退休數學老師的執念
1900 年前後,德國柏林郊外。Wilhelm von Osten——剛從中學退休的數學老師,年約 60 歲,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教他的馬學數學。
那匹馬叫 Hans——一匹奧爾洛夫快步馬(Orlov Trotter),體型壯碩、毛色深褐、性情溫順。von Osten 對動物心理有強烈好奇——他認為當代學界(19 世紀末仍受笛卡兒「動物是機器」觀念影響)嚴重低估了動物的智力。
接下來幾年,他每天花數小時與 Hans 工作。von Osten 用粉筆在板上寫數字——當答案是「3」時,他敲打 Hans 的腳 3 下,然後給胡蘿蔔。
進度緩慢——但並非無進展。
到 1904 年,Hans 已經能夠:
- 加減乘除 —「2+5=?」Hans 會用前蹄敲 7 下
- 時間辨認 —「現在幾點?」(指針 3:30 時)他會敲 3 下、停一下、再敲 3 下(代表半小時)
- 日期計算 —「下週三是幾號?」Hans 算得出來
- 辨認顏色與字母 — von Osten 拿出有顏色字母的卡片,問「red」,Hans 用嘴指向紅色字母
他甚至會表達「不知道」——當問題太難時,他會搖頭。
這在當時是史無前例的。
1904 年的全國熱潮
von Osten 開始在柏林街頭進行公開表演。一個老教授、一匹馬、一個帶粉筆的黑板——觀眾把場地擠得水泄不通。
報紙頭條:「Der Kluge Hans」(聰明的 Hans)。
很快他被邀請到德國各大城市表演——萊比錫、慕尼黑、漢堡。他的影像出現在明信片、報紙、雜誌封面。
學界當然開始質疑。普魯士教育部最終派出一個 13 人的「Hans 委員會」,由著名動物學家 Carl Stumpf 領頭,包含心理學家、馬術專家、馬戲團訓練員等多元背景。他們系統性地測試 Hans,包括:
- 讓 von Osten 不在現場
- 讓陌生人提問
- 把 Hans 與提問者分隔遠距
結論在 1904 年 9 月發布:「沒有發現任何詐欺證據」。Hans 在 von Osten 不在場時仍能答對問題。委員會宣稱他確實具備某種計算能力。
這是 19 世紀末動物心理學的最大謎題。
一個 32 歲的年輕人
但 Carl Stumpf 自己仍然不滿意。他懷疑委員會漏了什麼。他派他的研究助理——一名 32 歲的心理學家 Oskar Pfungst——重新進行更嚴謹的實驗。
Pfungst 與 von Osten 重新建立關係,獲得對 Hans 的完整研究許可。1907 年起,他用幾個月時間做了一系列極為精巧的對照實驗。
Pfungst 的核心洞察:要測試 Hans 是否真的會算數,就要消除提問者的潛在影響。
他設計了 5 個關鍵變項:
- 提問者知不知道答案 — 例如不告知提問者「3+5」的答案
- 提問者能不能看到 Hans — 用屏風隔開
- Hans 能不能看到提問者 — 用眼罩
- 是 von Osten 還是陌生人提問
- 問題本身的難度
每個變項,Pfungst 跑了數百次測試。
結果模式逐漸浮現:
- 當提問者知道答案 + 能看見 Hans → Hans 答對率 89%
- 當提問者知道答案 + 不能看見 Hans → Hans 答對率 6%
- 當提問者不知道答案 + 能看見 Hans → Hans 答對率 6%
這個模式只有一個解釋:Hans 不會算數。他在讀提問者的身體。
微表情與一個物種的錯誤
Pfungst 接著做了關鍵的最後一步:他把自己當作觀察對象。
他讓 Hans 對他提問,然後用攝影機與細緻記錄追蹤自己的身體微反應。他發現:
當他知道答案是「7」並且 Hans 開始敲打時,他的身體會在第 6 下到第 7 下之間極微小地放鬆肩膀、輕微抬眉、瞳孔擴張——這些動作他完全無意識地做。
而 Hans——在 4 年訓練中養成了極高的視覺敏感度——學會了看到這些微反應就停止敲打。
對 von Osten 來說,這意味著:他的馬不是會算數,是會極端精準地讀人類的非自覺微表情——準確到比任何人類還準確。
某種意義上,這或許更驚人。但這不是「會算數」。
von Osten 的崩潰
Pfungst 1907 年發表他的論文 「Das Pferd des Herrn von Osten (Der Kluge Hans)」——通過嚴謹方法論證明 Clever Hans 不是真的具備數學能力。
von Osten 拒絕接受這個結論。他認為 Pfungst 的實驗本身有缺陷——Hans 確實有特殊的數學能力,他堅信。
他繼續對外公開表演 Hans 的「能力」直到 1909 年過世。
但學界已經移轉——Pfungst 的方法論論文,比 Clever Hans 本人更重要。
Clever Hans Effect 與雙盲實驗
Pfungst 的論文成為現代雙盲實驗方法論的奠基文獻之一。它的核心洞察被命名為 Clever Hans Effect:
在實驗中,提問者(即使無意間)會透過微表情、姿勢、聲音線索影響受試者的反應——這種影響可能完全是無意識的,但足以扭曲整個實驗結果。
這個原則後來在以下領域成為標準防禦:
- 動物認知實驗:所有現代靈長類、海豚、鸚鵡語言研究都必須採用「提問者不知道答案」的設計(Alex 的訓練、Koko 的測試、Chaser 的詞彙測試——全部都遵循這個原則)
- 臨床醫學雙盲試驗:醫師與病人都不知道誰拿到真藥誰拿到安慰劑
- 司法目擊辨認程序:警員不能知道嫌犯位置,避免無意間引導目擊者
- 教育研究:教師對學生的期望會無意識影響學生表現(Pygmalion Effect——直接源於 Clever Hans Effect 的擴展)
每一個現代心理學、社會科學、醫學的核心方法論——都可以追溯到 1907 年柏林郊外,一個 32 歲心理學家對一匹馬做的實驗。
Hans 的下落
Hans 自己沒有看到這些後續發展。
1909 年 von Osten 過世後,Hans 被一名珠寶商 Karl Krall 收養,繼續與其他兩匹馬一起進行類似訓練。Krall 也聲稱訓練出更多「聰明馬」——但這些研究都未通過嚴格的 Pfungst 式測試。
1916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中,Hans 與其他馬被德國軍方徵召作為軍馬。他的下落從此不明——可能在某次戰役中陣亡。
他的真實故事——他不會算數,但他能讀人比任何人類還準確——從未在他生前被公開承認為一種特殊認知能力。
一個被誤解但仍重要的故事
近年的動物認知學者重新評價 Hans。
Frans de Waal 在 2016 年的著作《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中寫道:
「我們花了一個世紀把 Clever Hans 當成『動物智力的負面教材』——『看,那匹馬不是真的聰明,他只是會讀人』。
但停下來想——讀人這件事本身有多複雜?精準到能在數百次測試中分辨提問者的微表情?這需要非凡的視覺敏感度、社交認知、以及對人類肢體語言的長期模型建構。
我們把這個能力貶低為『欺騙的證明』,因為它不符合我們期望的智力長相(算數)。
但 Hans 真正擁有的能力——極端細膩的跨物種社交解讀——其實比算數更值得研究。」
從 Hans 過世到今天已經超過 100 年。學界仍在用 Pfungst 設計的實驗框架測試動物。每一個現代雙盲實驗,都欠這匹被誤解的馬一個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