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 12 月 1 日,Pinta 島
加拉巴哥群島——位於厄瓜多西邊太平洋上、被達爾文 1835 年訪問後永遠寫入科學史的火山島群。
Pinta 島——群島最北端的小島之一,面積約 60 平方公里。19 世紀曾有過繁盛的巨龜族群,但隨著捕鯨船與海盜不斷登陸帶走巨龜作為「活食物」(巨龜可在船上不進食活幾個月),加上引入的山羊大量啃食植被——
到 1900 年初,Pinta 巨龜(Chelonoidis abingdonii)已被認為滅絕。
接下來 70 年,沒有人在 Pinta 島看過任何巨龜。
直到 1971 年 12 月 1 日——匈牙利籍美國地衣學家 József Vágvölgyi 與妻子 Maria 來到 Pinta 島進行植物調查。
他們在島上一塊岩石後面,看到了一個移動的影子。
他們愣住了。那是一隻巨龜——體型巨大、雄性、估計 60 歲左右。
他不應該存在。
Lonesome George
加拉巴哥國家公園立刻組織遠征隊。1972 年 3 月,他們把這隻 Pinta 巨龜遷移至 Santa Cruz 島的 Charles Darwin Research Station——當地最重要的研究與保育中心。
學界興奮但謹慎。這代表 Pinta 巨龜亞種還沒滅絕嗎?
研究員立即啟動兩個並行計劃:
- 派出多次遠征隊到 Pinta 島搜尋其他存活個體——搜了數十年。沒找到任何另一隻。
- 嘗試讓 George 繁衍後代——保育界有限的希望。
科學家給他取名 Lonesome George——「孤獨的喬治」。這個名字後來成為全球保育界最有名的個體名字之一。
41 年的失敗繁殖計劃
問題很快浮現:Pinta 巨龜是雜配生殖的物種——必須有另一隻 Pinta 雌龜才能產生純種後代。
研究員嘗試替代策略:與最近親緣的亞種雌龜配對,希望至少保留部分 Pinta 基因:
- Wolf 火山亞種(C. becki)雌龜——George 表現出興趣但不交配,多年無進展
- Española 亞種(C. hoodensis)雌龜——同上
George 的看守員 Fausto Llerena——一個西班牙裔加拉巴哥人——成為 41 年裡唯一持續與 George 互動的人類。Llerena 學會了 George 所有的習慣: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曬太陽、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害羞、什麼時候煩躁。
到 1993 年——George 在 Darwin Station 已經 21 年了——首次有 Wolf 雌龜成功與他交配。但孵化的蛋全部都是空殼。
接下來 19 年裡,相同的失敗模式重複出現:
- 2008 年——George 與兩隻雌龜分別交配,產下 9 顆蛋——所有蛋都未能孵化
- 2009 年——再次嘗試,蛋全部空殼
- 2010 年——專家用 X 光發現 George 的精子有極高比例的染色體異常——可能是長期單獨生活、或是高齡(估計 100 歲),導致生殖能力下降
- 2011 年——最後一次嘗試,仍然失敗
2012 年 6 月 24 日
那天清晨 6 點左右,Fausto Llerena 像每天一樣到 George 的圍欄餵食。
他在水池旁邊看見 George 的身影。
George 蜷縮著——這是巨龜睡覺的姿勢——但 Llerena 在 41 年的相處中知道,這個姿勢、這個地點、這個時間,不對。
他走過去。George 已經沒有呼吸。
獸醫病理檢查顯示:自然死因(推測心臟衰竭)。估計年齡 100 歲以上——加拉巴哥巨龜野外平均壽命 100-150 歲,他算是高壽。
但他過世的那一刻,整個物種——Chelonoidis abingdonii——也在那一刻消失。
George 是物種的最後一個個體。
一個物種的死亡日期
科學文獻中,2012 年 6 月 24 日 被正式記錄為 Chelonoidis abingdonii 的物種滅絕日期。
這是少有的、能精確到「日」的物種滅絕記錄——通常物種滅絕被記錄為「最後確認觀察日期之後 50 年」(例如台灣雲豹被宣告滅絕於 2013 年,但最後確認觀察日期是 1980 年代)。
George 是個例外。我們知道他在哪裡、知道他死亡的那一刻——所以我們也知道整個物種終結的精確時間。
一個全球保育象徵
George 的死引爆全球反應遠超出預期。
當時加拉巴哥保育單位主任 Edwin Naula 在訪談中說:
「我們知道 George 不會永遠活著。我們知道這天會來。我們已經為了這天準備了 41 年。
但當這一刻真的發生時——你還是會發現自己沒有準備好。
一個物種消失了。不是一個個體死了——是 Chelonoidis abingdonii 從此不存在於這個地球上。
我下一代的孫子會問我:『阿公,你看過 Pinta 龜嗎?』 我會說:『我認識他。他叫 George。他是最後一個。』」
這段話在保育圈被廣泛引用,成為現代物種滅絕敘事的代表性表達。
標本回家
George 的遺體被立即冰凍,送往美國紐約進行精細的標本化處理——由著名標本師 George Dante 執行。
這個過程花了 2 年。
2014 年 9 月 21 日,他的標本在 紐約美國自然史博物館 首次公開展示——這個展覽吸引了超過 50 萬訪客。
但這個展示有條件:標本最終要回家。加拉巴哥當局與紐約博物館達成協議——George 在紐約展示 3 年後,永久遷回加拉巴哥。
2017 年——George 的標本回到加拉巴哥 Charles Darwin Research Station 永久展示。展館特別為他建造,名為 Galápagos Symbol of Conservation Hall。
訪客每年數十萬人——其中很多是兒童。
一個被命名的滅絕
George 的故事改變了保育界對「滅絕」的敘事方式。
之前的物種滅絕——例如 1936 年的塔斯馬尼亞虎、1914 年的旅鴿——都是漸進式被歷史記錄。研究員追溯後說「最後一隻活到約這個年代」。
但 George 不一樣:
- 他有名字
- 他有看守員
- 他有研究紀錄
- 他有死亡日期、時間、地點
- 他有後續處理的記錄
這讓「物種滅絕」第一次變成一個有具體個體、可被悼念的事件——而不只是統計數字。
近年的保育策略已經採納這個敘事方法:
- 2018 年 Sudan(最後一頭雄性北白犀)的死亡——同樣的高度個體化敘事
- 2019 年 Lonesome Achilles(夏威夷一種樹蝸最後一隻)的死亡——直接借用 Lonesome George 的命名模式
- 2020 年代許多瀕危物種——研究機構主動為個體命名,建立社群媒體跟蹤
讓人們關心一個物種很難。讓人們關心 Lonesome George 不難。
一個未完成的後續
George 過世後,加拉巴哥當局公開徵求所有國際動物園檢查他們的巨龜族群——或許全球某處仍有 Pinta 巨龜混血後代隱藏其中。
2008 年——George 還在世時——一個重要發現:在加拉巴哥另一座島 Wolf 火山 上的雜種巨龜族群中,有 17 隻個體被基因鑑定發現含有部分 Pinta 巨龜 DNA——可能是 19 世紀捕鯨船把 Pinta 龜載到其他島嶼後雜交的後代。
這意味著:Pinta 龜的部分基因仍存在於地球上。
加拉巴哥國家公園後續啟動 「Project Pinta」——透過選擇性回交育種,試圖在數十代後重建一個接近 Pinta 龜的功能性物種。這個計劃預計需要 100-150 年才能完成。
如果成功,2150 年代的加拉巴哥群島,可能再次有大量「Pinta 風格」的巨龜在 Pinta 島上——但他們不會是 Chelonoidis abingdonii。那個物種,已經與 George 在 2012 年 6 月 24 日清晨一起離去。
但接近的,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