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 群的母鯨
南方居留虎鯨——Southern Resident Orcas ——是一個極為特殊的虎鯨族群。
他們棲息於 Salish Sea——華盛頓州、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外海的內海與峽灣。他們有 3 個家族群：J pod、K pod、L pod——他們是全球唯一被列入美國《瀕危物種法》的虎鯨族群。
從 1990 年代中起，他們的數量持續下降——現在只剩約 75 個個體。原因有：
- 薩爾蒙鮭魚族群崩潰——他們的主要食物
- 海上交通與聲納污染——影響他們的回聲定位
- 海水化學污染——累積在他們的脂肪組織中
每一個個體，對這個物種的生存都至關重要。
J35 — Tahlequah
J 群中，有一頭母鯨叫 Tahlequah——研究編號 J35。
她出生於 1998 年（估計），到 2018 年時 20 歲——虎鯨的繁殖盛年。她已經有一個兒子叫 Notch（J47），那年 8 歲。
2018 年 7 月初，研究員觀察到 Tahlequah 懷孕了——這是一個重要消息，因為南方居留虎鯨族群的繁殖率極低，每一個健康新生兒都意味著族群存續。
7 月 23 日傍晚——研究員從船上看到 Tahlequah 與其他 J 群成員在 San Juan Islands 海域附近異常活躍——這是分娩前的徵兆。
7 月 24 日清晨——Tahlequah 產下女兒。
她是 3 年來 J 群第一個健康存活的新生兒——這個族群已經 3 年沒有任何嬰兒成功出生。
研究員 Ken Balcomb（Center for Whale Research 主任）拍下了照片——一個小小的虎鯨身體，蜷縮在母親身邊。
希望開始。
30 分鐘
但接下來 30 分鐘，所有觀察者的心都碎了。
新生女兒沒有展現正常的浮起呼吸行為。她在水面下停留時間異常長。Tahlequah 開始用頭推她——一個母虎鯨幫助新生兒呼吸的本能行為。
她的女兒沒有反應。
約 30 分鐘後，新生女兒過世。
獸醫研究員後來推測死因可能與母親的營養不良有關——Tahlequah 多年來能取得的鮭魚數量太少、體脂率長期低下，無法為胎兒提供足夠的子宮營養。
死亡是悲傷的，但也是這個族群常見的結局。從 2014 年到 2018 年，J、K、L 三群中的所有新生虎鯨——100% 死亡率。
這個族群正在走向滅絕。
一個母親的選擇
接下來發生的事，沒有人預期。
Tahlequah 沒有讓女兒的屍體沉入海底——這是虎鯨對死亡幼崽的標準反應。
她開始用頭頂著女兒的屍體往前游。
J 群的其他成員圍繞她——Notch（她的兒子）、其他母親、其他姊妹——他們沒有離開她。整個 J 群開始放慢游速，配合 Tahlequah 的節奏。
研究員把這個行為描述為「carrying behavior」（攜帶行為）——母虎鯨對死亡幼崽的延長悲傷行為。這個行為在虎鯨身上有過記錄——但通常持續幾個小時。
研究員 7 月 25 日觀察到她仍在攜帶。 7 月 27 日仍在攜帶——3 天。 7 月 30 日——6 天。
到 8 月 1 日——她已經攜帶女兒的屍體 8 天。
全球的注意
這個故事在 8 月初引爆全球媒體。
8 月 5 日——CNN、BBC、衛報、紐約時報全部頭版報導。 8 月 7 日——記者直接乘船到 Salish Sea 拍攝（在保持安全距離規定下）。 8 月 9 日——多國政府部長發表聲明關注事件。 8 月 10 日——美國西雅圖、加拿大溫哥華舉辦自發性公眾守夜。
媒體稱它為「The Tour of Grief」（悲傷之旅）。
到 8 月 11 日——Tahlequah 已經攜帶女兒的屍體 17 天——估計游了超過 1,000 英里——遠超過任何已知的虎鯨悲傷行為紀錄。
那天下午，研究員觀察到 Tahlequah 不再頂著屍體。她讓女兒沉入 Salish Sea。
她回到 J 群正常的活動模式——但研究員拍攝的影像顯示她接下來幾週的活動量明顯下降。
一個被改寫的科學定義
Tahlequah 的 17 天行為，徹底改寫了「動物悲傷」的科學定義。
之前的悲傷研究關注：
- 悲傷反應的存在（動物是否會對死亡反應？）—— 已有充分證據
- 悲傷儀式（特定的死亡相關行為）—— 已有觀察
- 延長性悲傷（持續多久）—— 通常認為動物悲傷較人類短
Tahlequah 改寫了第三點。17 天、1,000 英里——這個持續性遠超過任何先前的悲傷行為記錄。
學界的解讀分為兩派：
一、悲傷說——這是真正的母性悲傷，與人類失去孩子的反應在情感結構上高度相似。
二、無法接受說——她無法接受死亡這個事實，行為是一種「否認」（denial）的延長表現。
兩個解釋並不互斥——人類失去孩子也常經歷類似的「無法接受」階段。
關鍵的是——動物有這種延長的、深度的、無法簡單歸類為「本能」的情感反應。
2020 年——希望
接下來幾年，Tahlequah 重新繁殖。
2020 年 9 月 4 日——她產下一個健康男嬰，編號 J57。
研究員緊張地觀察了好幾週——他存活下來。
J57 在後續幾年成功融入 J 群、學會狩獵鮭魚、與其他幼鯨建立社交連結。他是 J 群 5 年來第一個成功存活的新生兒。
世界鬆了一口氣——這個故事似乎有了快樂的結局。
2024 年 12 月——重複
但故事沒有結束。
2024 年 12 月——Tahlequah 再次產下一隻女嬰。
幾天後——女嬰過世。
研究員觀察到 Tahlequah 再次開始攜帶屍體 ——史上第二次被記錄到一個個體展現相同的延長性悲傷行為。
2024 年聖誕節——Tahlequah 仍在攜帶女兒的屍體。
這個行為的延續再次震驚研究界。沒有任何其他虎鯨個體被觀察到重複進行這種行為——這在 Tahlequah 身上是一種個體特徵，可能反映她對失去的特殊敏感性，或是這個族群整體承受的累積壓力。
一個族群的危機
Tahlequah 的兩次悲傷之旅——2018 與 2024——不是單純的個體故事。它們是 南方居留虎鯨族群整體危機的徵兆。
這個族群在過去 30 年裡：
- 鮭魚族群崩潰減少 70%——他們的食物源
- 整體個體數量降到 75 個以下——20 世紀中葉曾超過 200
- 新生兒死亡率超過 60%——遠高於其他健康虎鯨族群
- 已知 遺傳多樣性接近崩潰——大型海洋哺乳動物族群崩潰前的最後階段
這個族群在我們的觀察下——可能會在我們有生之年滅絕。
Tahlequah 的兩次悲傷之旅——不只是她個人的故事——是這個族群全體在告訴我們的事：
有些悲傷需要更多人聽見。
一個與 Lolita 的連結
Tahlequah 屬於 J pod。
Lolita / Tokitae（S066）——在邁阿密水族館被孤立 53 年的虎鯨——屬於 L pod。
他們是同一個族群（南方居留虎鯨）的成員。
如果 Lolita 在 2023 年被成功野放回 Salish Sea——她可能會與 Tahlequah 等其他 J、K、L 群成員重新接觸。
這個可能性永遠不會發生。
但 Lolita 與 Tahlequah 共享同一個族群命運——過去 50 年的消失，與未來 50 年的不確定。
研究員的話
Center for Whale Research 主任 Ken Balcomb 在 2018 年事件後接受訪問時說：
「我們看了 Tahlequah 攜帶她的女兒 17 天。
那不只是動物的悲傷。那是這個族群在告訴我們——
『我們快走了。請看著我們。』
我做這個研究 40 年。我看過很多虎鯨死。我看過很多悲傷。
但 17 天——那是這個族群第一次用任何個體都無法忽視的方式告訴我們他們的痛苦。
這不是科學數據—— 這是一個物種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