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物店裡的灰色鳥
1977 年左右，動物心理學家 Irene Pepperberg 在普渡大學擔任研究員期間，走進一家寵物店，買下一隻一歲左右的非洲灰鸚鵡。牠沒有名字上的特別之處，甚至可能因為年幼時被剪去飛羽，一輩子都沒學會飛行。Pepperberg 給牠取名 Alex，「鳥類語言實驗」的縮寫。之後，實驗最初在亞利桑那大學展開。
那個年代，科學界普遍相信只有靈長類的大腦才能處理語言與抽象思考，鳥類頂多是會學舌的錄音機。Pepperberg 想證明的，是一件當時聽起來近乎荒謬的事：一隻鳥，也許可以理解自己說出口的話。
三十年的對話
接下來的 30 年，實驗室從亞利桑那搬到哈佛，再到布蘭戴斯大學，Alex 始終在。訓練用的是「榜樣/競爭對手技術」——兩位訓練員互相示範問答，讓 Alex 觀察並「爭寵」加入對話。牠學會了 100 多個詞彙，認得 50 種物體、7 種顏色、5 種形狀，能數到 6，還理解「大小」「相同」「不同」。
牠也會鬧脾氣。如果 Pepperberg 早上不小心先跟另一隻鳥打招呼，Alex 會整天悶悶不樂、拒絕合作。牠會自創詞彙——把蘋果叫成「banerry」，一位語言學家猜測那是「香蕉」和「櫻桃」的融合，因為那是牠更熟悉的兩種水果。牠也會無聊：有次被反覆問「什麼顏色有三個」，牠煩了，故意亂答「五」，直到 Pepperberg 順著問「那什麼顏色有五個」，牠才認真回答「沒有」。
2005 年，Pepperberg 報告 Alex 理解了「零」的概念——被問到兩個一模一樣的東西有什麼不同時，牠會說「沒有」。這不是背誦，這是抽象推理。
對著鏡子發問
最關鍵的一刻,發生得很安靜。Alex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出「什麼顏色」。牠不知道答案,於是問了。Pepperberg 告訴牠「灰色」,重複六次後,牠學會了這個詞形容自己。
這被記錄為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主動發問的非人類動物——而且問的是關於自身存在的問題。連被訓練使用手語的黑猩猩,都從未問過任何問題。批評者如 Herbert Terrace 仍堅持這只是複雜的操作制約、死記硬背,不是真正的語言。但 Pepperberg 說,Alex 去世時的情感水平,相當於兩歲的孩子。
明天見
2007 年 9 月 6 日,Alex 突然過世,年僅 31 歲——人工飼養的灰鸚鵡平均壽命是 45 歲。前一晚,牠對正要離開實驗室的 Pepperberg 說了牠每晚都會說的那句話：「保重，我愛你。明天見。」
那個明天沒有到來。牠的智力被比作五歲兒童,牠的存在被拿來與愛因斯坦相提並論,但那晚說出口的,只是一句最平常的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