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前的提問
1990 年代某天，實驗室裡的鸚鵡亞歷克斯站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灰色的羽毛，開口說：「什麼顏色。」訓練員愣了一下，告訴了牠六次——「灰色」。從此牠學會了描述自己。
沒有人教牠要問問題。這不是指令，不是重複，是牠自己想知道答案。科學家後來確認：這是史上第一隻、也是唯一一隻被記錄主動發問的非人類動物，而且問的是一個關於自己是誰的問題。
一場被嘲笑的實驗
1977 年，動物心理學家艾琳·佩珀伯格（Irene Pepperberg）在寵物店買下一歲的非洲灰鸚鵡，取名 Alex——「鳥類語言實驗」的縮寫。當時科學界普遍認為，只有靈長類的大腦才配得上「語言與理解」這四個字；鳥類唯一擅長的，只是模仿和重複聲音。
佩珀伯格用「榜樣/競爭對手技術」訓練牠：兩位訓練員互相示範對話，讓 Alex 觀察、模仿、爭寵。這場實驗一做就是三十年，橫跨亞利桑那大學、哈佛大學、布蘭戴斯大學。過程中 Alex 展現出令人不安的細膩——如果佩珀伯格早上先跟別的鳥打招呼，牠會整天悶悶不樂，拒絕合作。
香蕉、櫻桃與零
到 1999 年，Alex 能辨識 50 種物體、7 種顏色、5 種形狀，數到 6，理解「大」、「小」、「相同」、「不同」。牠會把蘋果叫作「banerry」——後來語言學家猜測，那是牠自己把「banana」和「cherry」拼接出來的新詞，因為那兩種水果牠更熟悉。
牠也會不耐煩。有次佩珀伯格反覆問牠「什麼顏色有三個」，Alex 被問煩了，故意回答「五！」。佩珀伯格將計就計反問「那什麼顏色有五個」，牠回答：「沒有。」2005 年 7 月，佩珀伯格證實 Alex 理解「零」的抽象概念——牠只是用一種很鸚鵡的方式，先跟人鬧了個彆扭。牠也會說「對不起」安撫惱怒的研究員，會在拿到堅果而不是牠要的香蕉時，把堅果丟回去抗議。
最後一晚的告別
2007 年 9 月 6 日，Alex 突然去世，年僅 31 歲——遠低於人工飼養非洲灰鸚鵡平均 45 歲的壽命。前一晚，牠像往常一樣，對準備離開實驗室的佩珀伯格說了那句每晚都會說的話：「保重，我愛你。明天見。」
這一次，沒有明天。消息傳出後，《自然》期刊以〈告別一隻名鳥〉為題悼念牠。佩珀伯格說，Alex 去世時的情感發展程度，大約相當於兩歲的人類孩子，而牠的認知能力尚未被完全發掘——實驗還沒做完，牠就走了。也有學者質疑，Alex 展現的不過是精密的操作制約，並非真正的理解。但那句每晚重複、卻在最後一夜顯得格外完整的告別語，讓爭論之外的人們很難不多想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