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的鬼魂
1977 年,巴西埃斯皮里托聖圖州北部。一位年輕的森林工程師獨自搬進林子裡一棟破敗的房子。一家礦業公司買下這塊地,原本是要砍伐硬木做鐵路枕木,兩百公頃的林地已經被清空。有專家建議乾脆繼續砍,或改種桉樹賺快錢。
晚上,屋頂傳來窸窣聲響,像是有東西在爬。他起初以為是鬼。後來發現只是負鼠。他最初的願望很卑微:找到一支能用的電話。這個人叫 Renato Moraes de Jesus,24 歲。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片林子裡待上超過三十年。
公司忘了他,他沒忘記森林
Vale 公司沒有給他任何精確指示,等於把他丟在林恩雷斯就不管了。他後來常開玩笑說,公司把他忘了。但正是這種疏忽,給了他極大的自由。他自己決定優先順序:先阻止盜獵和火災,再把森林裡的物種一一記錄下來,最後把學到的方法用到別處受損的土地上。
那段日子並不安全。地區治安差,他在組織重整時開除了不少人,一度隨身帶著左輪手槍,也收過死亡威脅。派去管理鋸木廠時,他直接面對監守自盜的員工和早已習慣鬆散管理的供應商。他個性直接,不耐煩聽藉口,樹敵不少,但他沒有離開。
他開始採集標本,寫信給分類學家,邀請研究人員進駐。多年下來,這裡有了植物標本館、種子與木材收藏、昆蟲標本、實驗室、氣象站,還有一座本土植物苗圃。到 2001 年,他說這裡已記錄超過兩千種植物。他堅持每個研究計畫都要清楚記錄下來——森林實驗動輒延續數十年,遠比一個研究者的職業生涯還長,下一個接手的人必須能找到方法、數據和最初的目的。
用自己的職位換情報留存
當公司高層考慮刪減研究預算時,Moraes de Jesus 提出一個交換:裁掉他本人也行,只要保留這些資料。他告訴他們,工作都已經記錄下來了,Vale 可以不要 Renato,但不能失去這些紀錄。這片森林後來成為 Vale 自然保護區,保護面積將近 23,000 公頃,成為大西洋雨林研究與復育的重要中心。
1990 年代末,他協助 Lélia Wanick Salgado 和 Sebastião Salgado 展開一項復育計畫——Fazenda Bulcão 農場的重建,後來發展成 Instituto Terra,如今是巴西森林復育的知名典範。他形容自己的方法是「邊做邊學」:種下樹苗只是復育最初的一步,真正決定成敗的是土壤、物種搭配、穩定的種子來源、生態演替,以及年復一年的維護。他對那些沒有實際成果的環保研討會興趣不大,寧可寫技術論文、和專家交換材料、根據結果不斷調整方法。
Renato Moraes de Jesus 於今年 5 月 23 日過世,享壽 74 歲。他留下的,不只是 23,000 公頃的森林,還有一整套讓復育工作可以在沒有他的情況下繼續下去的方法與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