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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森林裡的證據 — Pete Brosius"
date: 2026-09-03
story_date: "1980"
tags: ["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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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位人類學家花了四十年記錄砍伐運動兩端都不願聽的真相,最終讓一片「無人管理」的雨林在法庭上證明了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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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障前的兩種故事
1990 年代初,砂拉越上巴蘭(Upper Baram)的伐木道路上,佩南族(Penan)家庭搭起木頭路障,赤手面對推土機、運材卡車與州政府的安全部隊。抗爭消息傳到國際媒體,首席部長 Abdul Taib Mahmud 的政府立刻限制媒體進入,把佩南人描繪成受外國環保人士操縱的落後族群。與此同時,國際 NGO 也在講另一個故事:佩南人是守護伊甸園的森林原住民,永恆不變。
人類學家 Pete Brosius 那時已在砂拉越待了好幾年。他花了四十年做田野,最後在今年 7 月 29 日以 72 歲之齡去世。他的畢生工作,就是把這兩個看似對立、卻同樣簡化的故事拆開來看。
## 每個部落都不一樣
Brosius 的研究發現,面對伐木公司,佩南各社群的反應天差地遠。有人築路障對抗,有人談判索取補償,有人選擇進伐木公司工作。這些差異不是誰更「純粹」或誰被「收買」,而是各自的歷史與土地關係造成的結果。他堅持,佩南人是在艱困處境中做出自己的判斷,不是被外國運動者牽著走。
這個立場讓他同時得罪了砂拉越政府、木材商,也讓一些環保運動者不高興。在一系列論文中,他分析國際保育運動如何把佩南文化簡化成適合歐美觀眾理解的故事——而這種簡化,可能讓原住民一旦被描述成「活在市場與現代政治之外」,他們的土地主張反而更容易被駁回。
## 四十年累積的地圖
真正棘手的問題是法律。砂拉越數十年來承認習慣地權的框架,只認可「已開墾用於農業」的土地——這對半遊牧的佩南人來說是根本性的障礙,因為他們對森林的利用方式,是讓森林保持原貌。
自 1980 年代初起,Brosius 開始系統性記錄佩南人的森林使用方式:族譜、地圖、語言學筆記、照片、家族遷徙史,一項一項累積。核心概念是 molong——大致意為「保存、培育」。佩南家族世代管理特定區域的野生西谷椰、果樹與造船用材,只採收成熟樹幹,留下幼苗繼續生長。
2012 年,Long Jaik 社群的習慣地權訴訟中,Brosius 以專家證人身分出庭,將三十年的記錄攤在法庭上,駁斥「佩南人只是在無人管理的荒野裡遊蕩」這個說法。法院最終採信 molong 是一套結構化、代代相傳的積極管理系統,為佩南人的土地主張建立了法律先例。
## 最後一次踏查
即便有了這個判例,砂拉越內陸的土地爭議依然沒有停止。到那時,大部分原始龍腦香林早已被伐木、油棕園、木材種植園或水壩淹沒所破壞。法律上的勝利,追不上森林消失的速度。
Brosius 去世前那個夏天,又回到了砂拉越,和佩南家族一起花了好幾週繪製祖傳土地地圖——就像四十年前他剛開始做的那樣。
<div class="story-takeaway">
molong——保存、培育——這個佩南詞彙描述的不是放任森林自生自滅,而是一種需要世代眼光才看得懂的照顧方式。Brosius 花了四十年才讓法庭聽懂這個詞,而森林等不等得到下一個四十年,沒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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