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疊被翻爛的文件
1995 年,Patricio Segura 抵達智利南部的科伊艾克(Coyhaique),這座巴塔哥尼亞的小城人煙稀少,離首都聖地牙哥有兩千多公里。他是伊基克人,在北方大學讀新聞系,畢業後選擇來到這個全智利人口最稀薄的地區。當時他大概想不到,自己會在這裡度過往後三十年,並且用一份份公文書、庭審紀錄和公司聲明,擋下一個國家級的能源計畫。
那個計畫叫 HidroAysén:在貝克河(Baker)與帕斯夸河(Pascua)上蓋五座水壩,供應遠方聖地牙哥不斷成長的用電需求。政策是在首都制定的,河流卻在艾森(Aysén)。Segura 的工作,就是把那些遠方官員寫下的文件,一頁一頁讀給當地居民聽。
邊組織邊監督自己人
Segura 並非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他透過艾森私人發展公司(CODESA)組織在地反對力量,同時替「巴塔哥尼亞無水壩」(Patagonia Sin Represas)運動負責對外溝通。國際環保團體陸續加入,讓貝克河和帕斯夸河成為全球護河運動的象徵。Segura 歡迎這些外來的關注,但他反覆強調一件事:決定權必須留在艾森當地人手裡。
這場長期抗爭最終奏效,五座水壩一座也沒有蓋成。但 Segura 沒有停下。鮭魚養殖業湧入巴塔哥尼亞的峽灣,留下污染和破壞的海床,卻換來政治影響力;礦場關閉或轉手時,污染場址往往乏人聞問;大片鄉間土地被切割成數百塊投機性的「megaloteos」,在正常的城市規劃和公共服務之外野蠻生長。他一一查核許可文件與法院案件,點名該負責的官員。
連保育團體也逃不過他的檢視。他在三篇系列報導中,把私人保育、觀光開發與土地分割形容為「綠色大富翁遊戲」——保護巴塔哥尼亞,不代表富有的外來慈善家就有權決定它的未來。「不能讓外人來規定事情該怎麼做,」他曾這樣說。他相信,由外部強加的保育同樣可能複製工業開發造成的不平等,即使這意味著批評自己所屬的運動陣營。
做完功課才敢挖苦
Segura 不怕得罪人,但他一定先做功課。在一篇談論鮭魚養殖業的專欄裡,他把業者比作《辛普森家庭》裡壟斷小鎮的伯恩斯先生——但這個比喻是在他讀完一份勞動研究報告、一起潛水員死亡案件和一項最高法院判決之後才寫下的。他的長篇調查同樣仰賴官方會議紀錄、往來信件、公司聲明與居民證詞。就算是盟友做錯了,他也一視同仁地批評。
2026 年 8 月 21 日,Segura 因感染漢他病毒過世,享年 54 歲。不到一個月前,他在《巴塔哥尼亞期刊》(Patagon Journal)發表了最後一篇專欄,題為〈另一種 AI:祖先的智慧〉(“The Other AI: Ancestral Intelligence”)。文章談的是原住民世代累積的觀察知識,長期被斥為迷信。他認為這種輕視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傷害,那段歷史裡藏著「我們需要重新找回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