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 1985 年的故事

把牧場還給雨林 — Daniel Janzen

一位生態學家花了近半世紀,把哥斯大黎加燒過的牧場,一寸一寸等回一片森林。

一片還在燃燒的牧場

1985 年前後,哥斯大黎加西北部瓜納卡斯特省,乾季的風吹過廢棄牧場,草叢一點就著。這裡曾經是牛群踩踏過的土地,如今牛已經被牽走,但外來引進的牧草留了下來,比原生植物更容易燃燒。沒有人知道,一片森林要花多久才能從灰燼裡長回來。

那一年,Daniel Janzen 已經在熱帶生態研究了二十多年。他在威斯康辛出生,父親是門諾派農家子弟,後來當上美國魚類與野生動物署署長。Janzen 從小就在野外觀察、採集、分類,追問「為什麼這裡有這種生物,那裡卻沒有」。少年時到墨西哥採蝴蝶的經歷,把他推向了熱帶。他在明尼蘇達大學讀生物,在柏克萊拿到博士學位,之後大半輩子都留在中美洲的森林裡。

一寸一寸等回森林

森林不是一次就長回來的。第一步是把牛趕走,第二步是撲滅火災,第三步是日復一日巡邏籬笆線——引進牧草太容易燒,只要一次疏忽,多年心血就會化為灰。種子沒辦法用手種完整片牧場,只能靠風、鳥、蝙蝠,以及路過動物的腸胃,一顆一顆帶進來。

Janzen 和妻子 Winnie Hallwachs——同時也是他的科學夥伴、也常常是他面對人類世界時的「翻譯」——用了超過半世紀時間,把這片退化的牧場變成一塊受保護、同時仍有人生活工作的土地,如今它連結起太平洋沿岸、雲霧森林,一路到加勒比海雨林。這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故事。瓜納卡斯特保護區(ACG)的準分類學家、教育工作者、現場人員、主任,還有周邊社區的居民,才是讓這個計畫撐過時間的人。一份寫在紙上的保護區,仍然可能被燒毀、盜獵、砍伐、或者被在地人怨恨——真正需要的是科學、薪水、政治協議、國家投資、學校課程、在地信任,以及日復一日的維護,還有那些在第一波資金與關注退去後仍然留下來的人。

1997 年,Janzen 用他獲得的京都獎獎金,和 Hallwachs 一起創立了瓜納卡斯特乾林保護基金會(GDFCF)。他的野外研究影響了整個世代的熱帶生態學界,尤其是植物、昆蟲、天敵、病原體與種子之間錯綜的關係——他與 Joseph Connell 各自獨立提出的「Janzen-Connell 假說」,解釋了為什麼熱帶樹木能維持如此高的多樣性:種子和幼苗一旦太靠近母樹,就容易被昆蟲、真菌等天敵盯上。

一億隻昆蟲之後

2026 年 6 月,87 歲的 Janzen 田野工作已經放慢,也從大學教職退下,專心擔任 GDFCF 的首席科學家。但他和 Hallwachs 仍與團隊一起,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發表了一份研究:以 ACG 保護區內超過 160 萬份經過 DNA 條碼鑑定的昆蟲標本為基礎,保守估計地球上可能存在 1,400 萬到 2,000 萬種昆蟲——是原先普遍估計的兩到三倍,若更寬鬆推算甚至可能逼近 3,000 萬種。緊接著又發表了兩篇重要論文,一篇追蹤昆蟲對氣候變遷的脆弱性,另一篇檢視昆蟲在哥斯大黎加境內截然不同的地理分布。這三篇研究,全都建立在 Janzen、Hallwachs、ACG 的準分類學家與合作者們數十年持續累積的生物多樣性調查之上。

沒有一夕之間的森林,只有一年一年沒被燒掉的雨季,和一代一代沒有離開的人。

Janzen 和團隊用半世紀證明:一個能被寫在紙上的保護區,和一個真正活著的森林之間,隔著無數個沒人看見的清晨——巡邏籬笆、撲滅野火、等一顆種子隨風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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