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舍裡的書桌
肯塔基州亨利郡,一棟老農舍的書桌前,一個男人伏案寫字。沒有鍵盤敲擊聲,只有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這是 Wendell Berry 數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畫面——他沒有電腦,沒有智慧型手機,一輩子用一支鉛筆寫作。直到去年他以 92 歲高齡辭世,他已經寫下超過 50 本詩集、小說與散文集,全都誕生在這張書桌上,誕生在這片他親手耕種的土地旁。
一場與時代對抗的堅持
1972 年,環境運動方興未艾,整個社會都在談論如何說服政客、推動立法。但 Berry 在那一年寫下《Think Little》一文,表達了他的不安:「沒有一場公共危機不是私人的。」他擔心運動把焦點全放在政治遊說上,卻忘了修復現代生活與土地之間早已斷裂的關係。他寫道:「我們需要的,是生活方式本身的根本改變。」
這份信念讓他看起來總是與時代格格不入。1987 年,他在《哈潑雜誌》發表《Why I Am Not Going to Buy a Computer》,直言拒絕電腦,被一些人嘲諷為盧德份子。但正如 2014 年 Grist 的一篇文章指出的,他其實真正承襲了十九世紀初那場運動的精神——那些紡織工人搗毀機器,不是反科技,而是為了守護工作本身的尊嚴。Berry 拒絕讓科技把他從自己的勞動中異化出去。
抗爭者與農夫的雙重身分
Berry 並不是一個安於書桌的隱士。1979 年,他因抗議印第安納州一座核電廠而被捕。2011 年,他在肯塔基州政府辦公室靜坐抗議山頂移除式採礦,再次被捕。整個 2010 年代,他持續參與反煤運動,曾協助封鎖華盛頓特區一座燃煤電廠的大門,更在肯塔基大學接受聯盟煤礦公司 700 萬美元捐款後,撤回了自己存放在該校的文稿。
賓州 Grove City 學院英文系教授 Jeffrey Bilbro 長年研究 Berry 的著作,他指出 Berry 從不迴避行動主義,即使它常讓他感到挫折。
種下看不見收成的樹
Berry 最為人傳誦的詩作《Manifesto: Mad Farmer Liberation Front》裡寫著:「投資在千年之後。種下紅杉。/ 說你的主要作物,是你沒有種下的那片森林。」這幾乎是他一生信念的濃縮——環境危機在他眼中,根植於日常生活裡悄悄發生的社會腐化,而活著本身並非原罪,只要我們能讓世界比我們接手時更好一點,哪怕那片被露天開採挖空的山頭,種下的雲杉與白楊與野花,要等到我們都不在了之後,才會真正長成一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