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認為學不會的母親
1982 年,喬治亞州亞特蘭大,Yerkes 國家靈長類研究中心。
研究員 Sue Savage-Rumbaugh——當時 36 歲,後來成為動物認知科學最有影響力的學者之一——啟動一個野心勃勃的實驗:用符號板(lexigram,由幾何形狀組成的人造符號鍵盤)教導一隻雌倭黑猩猩 Matata 使用語言。
倭黑猩猩(bonobo)是黑猩猩的近親物種——智力不被當時學界看好,社會行為被認為「太過於性導向」而難以研究語言能力。但 Savage-Rumbaugh 想證明相反的事。
10 年過去了。
Matata 進步非常緩慢。她能識別少數符號,但無法組合、無法主動使用、無法理解語法。
到 1985 年,整個實驗看起來像是失敗。
一個沒人在意的小猩猩
Matata 養大了一隻雄性幼崽 Kanzi——他出生於 1980 年 10 月,在實驗開始時 2 歲半。
研究員的設計是教 Matata,Kanzi 只是「在旁邊不要打擾」。所有的符號板訓練 Matata 是主角。Kanzi 沒有被指認、沒有被測試、沒有被獎賞。
但他坐在媽媽旁邊,每天看 4-6 小時。
1985 年某天,研究員試著測試 Matata 的進度——把 Matata 暫時帶離房間。在等候期間,Kanzi 走到符號板前。
他自己按了符號。
研究員愣住了。他們指向一個物體說「請按 apple」——Kanzi 立刻按下「apple」符號。再一個——「ball」——他按對了。
他不只會幾個符號。他會所有符號。
就在 Matata 學了 10 年仍在掙扎的同時,2 歲半的 Kanzi——只是「在旁邊看」——已經完整學會了符號系統。
一個關於語言學習的革命
這個事件對動物認知科學的衝擊無法低估。
之前的所有非人類語言實驗(Washoe、Koko)都基於一個前提:語言必須被刻意教導。研究員花費數年逐字訓練、逐個概念建立、逐次強化獎賞。
Kanzi 推翻了這個前提。他自己學會了——只透過觀察、無人主動教導、沒有明確獎賞。
語言學家 Steven Pinker 過去對 Koko、Washoe 的研究保持懷疑。但他在《The Language Instinct》中專門寫了一段:「Kanzi 是唯一一個讓我重新考慮這個問題的個案——因為他的學習過程,在結構上與人類兒童極為相似。」
人類兒童學語言的方式正是「在父母身邊聽著、看著、自然吸收」。如果倭黑猩猩在合適的環境下能做同樣的事,那麼語言能力的物種界線必須重新被理解。
從符號到工具
Kanzi 的能力不只在符號板上。
1990 年代:他掌握 384 個符號,並能聽懂約 3,000 個英語詞彙——當研究員口頭說「請去外面拿那個球」時,他理解詞序、動詞、物體、地點,並照做。
他能組合句子:看到媽媽不開心時,他在符號板上比「Matata, hug, Sue」(Matata,擁抱,Sue)——主動建議解決方案。
2000 年代:考古學家 Nicholas Toth 與 Kathy Schick 教 Kanzi 用石頭製作 Oldowan 風格的石器——250 萬年前早期人類祖先的工具。
Kanzi 學會了。他能用一塊石頭敲打另一塊石頭,產出鋒利的石片,然後用石片切割繩索取得獎賞。這是非人類首次被嚴格證實具備石器製作能力——重新定義「製造工具」這個曾被認為的人類獨有特徵。
更深刻的觀察:Kanzi 自己改良技術。當研究員觀察他工作時,他開始用石頭重擊地面而非另一塊石頭——這個方式產出更鋒利的石片。這是非人類首次被觀察到主動改良工具製作技術。
倭黑猩猩文化
Kanzi 不是個案。他與妹妹 Panbanisha、養母 Matata、後代 Nyota 等共同形成一個倭黑猩猩研究族群——所有個體都掌握符號板、都互相用符號溝通、都展現跨世代知識傳遞。
Savage-Rumbaugh 與她的研究伙伴 Duane Rumbaugh(也是她的丈夫)後來把整個族群從亞特蘭大遷移到愛荷華州 Ape Initiative——一個專為類人猿認知研究而建立的非營利機構。
Kanzi 至今仍住在那裡。他現在 45 歲——倭黑猩猩野外平均壽命 40 年,他已是高齡。每天仍與訪問研究員互動、看 iPad(他喜歡看其他猩猩的影片)、用符號板要求食物。
一個沒被解決的問題
Kanzi 的故事至今仍在學界爭論。
有研究員指出:他的「語法理解」可能是統計關聯,不是真正的句法處理。Pinker 後來雖然承認 Kanzi 的特殊性,仍強調人類語言的遞迴特徵(recursive structure)在 Kanzi 身上不明顯。
但即使這些批評全部成立——倭黑猩猩仍然能:
- 透過觀察自學一個人造符號系統
- 主動組合符號表達意圖
- 製造並改良石器工具
- 跨世代傳遞學會的能力
這些已經足以讓「人類獨特性」這個哲學概念被嚴重削弱。
Savage-Rumbaugh 在 2018 年的一篇 TED 演講中說:
「Kanzi 沒有教我們倭黑猩猩有多聰明。他教我們的是——我們以為人類獨有的,其實是『發育過程中能接觸到語言環境的個體』獨有。
倭黑猩猩在合適的環境裡能做。我們把他們關在野外被偷獵的森林、實驗室的鐵籠、動物園的展示間——然後問為什麼他們做不到。
那不是物種界線。那是機會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