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漂浮的圓盤」
如果你在 1990 年之前問世界各地的漁民:「翻車魚是什麼?」
最常見的答案會是:
「沒用的魚」「垃圾」「意外捕到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東西」「像一塊奇怪的圓盤」。
翻車魚(學名 Mola mola——拉丁文「磨石」之意)是世界上最大的硬骨魚。成年個體可達 3 公尺長、3.2 公尺高、超過 2 噸。他們的形狀奇特:身體被「壓扁」成圓盤狀、沒有真正的尾巴、頭部直接連著兩片巨大的背鰭與臀鰭。
他們經常在海面上「曬太陽」——側身漂浮,讓海鳥替他們清理寄生蟲。從遠處看像一塊巨大的銀色金屬板浮在水面上。
但即使他們是世界最大的硬骨魚,學界對他們了解極少。
100 年裡,他們被忽略的原因很簡單:沒有經濟價值。
肉質鬆軟難吃、沒有商業漁業需求、不會被釣客追捕、不會被水族館展示(被認為「不可能」在水族箱內存活)。沒有人為他們申請研究資金。沒有人為他們做 IUCN 評估。
這個地球上最大的硬骨魚——基本上像是不存在於科學界。
一個改變一切的女性
直到 1990 年代初,加州 Hopkins Marine Station 出現一個年輕海洋生物學家——Tierney Thys。
她當時的指導教授給她一個尷尬的研究主題:「有沒有人想研究 Mola Mola?沒有?那妳要不要看看?」
Thys 接下了。
接下來 30 年,她成為全球最知名、實質上唯一持續研究 Mola Mola 的科學家。她在 90 年代啟動:
- 衛星標記計劃——追蹤翻車魚的洋洋遷徙路徑
- 基因鑑定 ——後來證實全球至少有 5 個獨立物種(之前以為只有一種)
- 行為研究——確認他們不是「漂浮的傻瓜」,而是主動深潛 600 公尺以下捕食水母與其他軟體生物的優秀獵食者
她開始一個一個拆解學界對 Mola 的誤解。
2003 年的 TED 演講
2003 年,Thys 在 TED 大會發表演講 「The strange life of Mola Mola」——成為早期 TED Talks 中最受歡迎的海洋科學影片之一。
她在台上展示一個簡單的事實:
Mola Mola 不是漂浮的圓盤——他們是長距離、深海、垂直遷徙的活躍捕食者。
她公布的衛星標記資料顯示:
- 一隻翻車魚一天可垂直遷徙 800 公尺——從表層到深海來回
- 全球至少有 5 個獨立物種——之前學界以為只有一種
- 翻車魚對全球海洋生態系統至關重要——他們控制水母族群,而水母在氣候變遷下正在爆炸性增長
演講瞬間爆紅。Mola Mola 第一次成為國際話題。
2017 年——一個被 20 年沒人發現的新物種
2017 年 12 月——Thys 與紐西蘭研究員 Marianne Nyegaard 共同發表一篇論文,正式描述一個全新的翻車魚物種:
Mola tecta(hoodwinker sunfish)——「戲弄者翻車魚」。
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學界的自嘲:學者們花了 20 年才從 Mola mola 中辨認出這是另一個獨立物種——而 Mola tecta 在全球分布範圍從紐西蘭、智利、南非到加州都有。
他們一直在那裡。一直被當成 Mola mola 看過去。
Nyegaard 在訪談中說:「他真的把我們戲弄了 20 年。所以我們給他取這個名字——『hoodwinker』——他的拉丁文 tecta 意思是『被遮蓋的、被藏起來的』。我們承認自己不夠仔細看。」
這個發現重新點燃學界對翻車魚分類的關注。
2021 年 12 月 9 日,Azores
故事的另一個高潮在 2021 年發生。
葡萄牙 Azores 群島——大西洋中部的一座火山島群——12 月 9 日清晨,當地漁民通報外海發現一隻巨大死翻車魚。
葡萄牙海洋研究員 José Nuno Gomes-Pereira 帶隊出海。當他們把屍體拖到岸邊測量時,每個人都愣住了。
長度:3.59 公尺 寬度:3.25 公尺 重量:2,744 公斤(6,049 磅)
這是史上記錄到最重的硬骨魚——超過先前 1996 年日本記錄的 2,300 公斤翻車魚。
物種鑑定:Mola alexandrini(南方翻車魚)——又一個 Thys 與其他研究者過去 20 年才從 Mola mola 中辨認出的近親物種。
死因:腹部有大型撞擊傷——很可能是被船隻撞擊致死。海上船舶碰撞已經成為大型海洋哺乳類與大型魚類最大的單一死因之一。
一個物種的 IUCN 列名
2024 年,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正式將 Mola mola 列為 「易危」(Vulnerable) ——這是 100 年來第一次有翻車魚物種被正式進行保育評估。
評估報告引用的核心研究——絕大部分來自 Tierney Thys 與她在過去 30 年建立的全球翻車魚研究網路。
從「無經濟價值的垃圾魚」到「IUCN 易危物種」、從「漂浮的傻瓜圓盤」到「深海垂直遷徙的關鍵獵食者」、從「全球只有一種」到「至少 5 種,其中 1 種被遮蓋了 20 年」——
這個轉變花了 30 年。
並且,它沒有結束。Thys 與她的研究員仍在每天標記、追蹤、分析。
為什麼這個故事重要
Mola Mola 的故事在慢變量觀察站特別有意義,因為他不是一個英雄個體的故事——他是一個物種如何被看見的故事。
過去 100 年的動物保育,最容易感動世界的是有名字的個體:Cecil 的死、Christian 的擁抱、Winter 的義肢。這些故事改變了立法、改變了倫理、改變了產業。
但有些物種沒有名字——而且學界懶得幫他們取名字。翻車魚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不是 Tierney Thys 在 1990 年接下那個被嫌棄的研究主題,如果她沒有花 30 年發表一篇又一篇論文,如果她沒有在 TED 舞台上講「奇怪的圓盤」的故事——
世界上最大的硬骨魚會繼續是「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垃圾」。
慢變量的力量不只在英雄個體身上。它也在那些堅持研究沒人在意的東西的科學家身上。
Thys 在 2020 年的訪談中說:
「人們問我:『為什麼研究翻車魚?他們又不漂亮、又不聰明、又不威脅人類。』
我的回答是:因為他們在那裡,他們很大,他們重要——而沒有人在看。
動物保育不只是救援已經被注意到的物種。 是學會去看那些被當作背景的物種。 看夠久,背景就會變成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