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旺爺爺身邊的那位 — 馬蘭

林旺身邊的「她」

當人們提到台灣最有名的動物時，名單上最頂端永遠是 林旺爺爺——1947 年隨孫立人部隊從緬甸經中國來台、活了 86 歲、見證 6 任總統的亞洲象。

但林旺從未真的是孤獨的。他身邊有一位伴侶——馬蘭。

馬蘭活了 63 年——其中 43 年陪伴林旺。

她的故事從未像林旺那樣被全國關注。沒有戰爭傳奇、沒有國民認可、沒有遷徙史詩。但她是那個讓「國民阿公」這個敘事完整的另一半——那個從來沒有上過頭條，但從未離開過的角色。

1952 年——一個媒妁之約

故事得從林旺的孤獨說起。

1947 年林旺隨孫立人部隊抵達台灣後，他原本有 12 個同伴——其他從緬甸俘獲的戰象。但接下來幾年裡，這 12 隻同伴陸續因壓力、疾病、適應不良過世。到 1950 年代初，林旺成為全台灣唯一的亞洲象。

獸醫團隊與動物園主管擔心他的心理狀態。亞洲象是高度社交的物種——一隻完全孤獨的大象在中長期會發展出抑鬱、自殘、行為異常等狀況。

1952 年，台北市政府透過外交管道，向緬甸申購一隻雌性亞洲象作為林旺的伴侶。

選中的是一隻約 20 歲的雌象——出生緬甸、幼年被擄為勞役象、在當地伐木工地工作多年。她的個性被緬甸方記錄為「溫順、配合、適應力強」。

她被船運到高雄，1952 年某個月份抵達台北圓山動物園——確切日期已不可考。

她被取名：馬蘭。

一段持續 43 年的關係

馬蘭與林旺第一次相遇時的場景沒有被詳細記錄。但接下來幾天的觀察被列入動物園檔案：

林旺主動接近馬蘭——他用鼻子嗅她、輕輕碰她的背、發出低頻的問候聲。馬蘭一開始保持距離，但幾小時內也開始回應。

到第 5 天，他們已經並肩睡覺、一起進食、互相理毛——這在亞洲象之間是親密關係的標誌行為。

接下來 43 年，他們是台北圓山動物園（以及後來木柵動物園）的「夫妻檔」。

他們的日常極為穩定：

• 早上 6:00：林旺先起來，馬蘭跟著
• 早上 7:00：飼育員送早餐——他們用鼻子互相搶食物，最後總是馬蘭讓步
• 下午 14:00：午後熱浪時段，他們一起在水池裡泡澡
• 晚上 18:00：他們互相靠著睡覺，林旺通常在外側保護馬蘭

這個日常持續了 43 年——比許多人類婚姻都久。

從未產生後代

但有一件事——他們始終沒有做到。

從 1953 年起，台北動物園多次嘗試讓他們配對繁衍。最初幾年仍懷有希望——亞洲象繁殖期約 3-4 年一次，每次妊娠期 22 個月，理論上他們有充分時間產生後代。

1960 年代——馬蘭多次顯示懷孕跡象，但都沒有成功生產（推測為早期流產或假性懷孕）。

1970 年代——獸醫進一步檢查——馬蘭的子宮有結構性問題（可能是幼年勞役工作的長期累積傷害造成）。

到 1980 年代——馬蘭已過 50 歲，繁殖機會已經消失。

這個事實對動物園與市民來說有微妙的失望。台灣本來可能有一隻在地出生的亞洲象——一隻林旺的後代——成為下一代台灣兒童的童年明星。

但這從未發生。

從圓山到木柵

1986 年 9 月 14 日——台北市進行那次空前的「動物園大搬家」。

馬蘭與林旺一起從圓山搬到木柵——大多數媒體報導集中在林旺身上，但兩隻象共用一個運輸車隊。

當天的影像紀錄裡，馬蘭在運輸籠中比林旺安靜——獸醫推測她長年勞役象訓練讓她對運輸壓力較適應。林旺則展現了較多焦慮——但只要看到馬蘭就會平靜下來。

他們同住在木柵新建的大型亞洲象展示區。新環境寬敞——超過 3,500 平方公尺——他們的關係進入晚年的穩定期。

1995 年 11 月 22 日

那年秋天，馬蘭已 63 歲——亞洲象的高齡。

她開始出現多重健康問題：關節炎影響行動、消化系統異常、體重快速下降。獸醫團隊每天為她進行特殊飲食、止痛藥物、運動復健。

但情況持續惡化。

1995 年 11 月初——馬蘭已無法自行站起。獸醫團隊用機械輔助。林旺一直陪在她身邊——根據飼育員回憶，林旺在馬蘭最後幾天裡幾乎沒有移動，他始終站在她能看見的地方。

11 月 22 日凌晨——馬蘭安靜地過世，享年 63 歲。

獸醫團隊隔天為她舉辦小型告別儀式。林旺在場——他用鼻子撫摸她的身體大約 15 分鐘，然後安靜地走到圍欄的另一端。從此沒有再回到馬蘭過世的位置。

一個沒有上頭條的死亡

馬蘭過世時，台灣媒體報導極為有限。

1995 年的台灣正處於激烈的政治轉型——李登輝即將連任、戒嚴解除已 8 年、總統直選即將首次實施。社會關注集中在政治議題。

馬蘭的訃聞只有幾則小篇幅的動物園報導。沒有電視特別節目、沒有市長公開致悼、沒有全國紀念。她——一個與林旺共同生活 43 年的個體——在她過世時幾乎無聲。

但林旺記得。

林旺從那天起變得安靜

馬蘭過世後幾個月內，飼育員觀察到林旺的顯著變化：

• 食量下降 30%——從每天約 200 公斤食物降至 140 公斤
• 活動範圍縮小——他幾乎只在圍欄的某一塊小區域活動
• 聲音明顯減少——他過去會發出多種叫聲（招呼、滿足、警戒），馬蘭過世後他變得幾近沉默
• 與飼育員的互動降低——他不再主動接近、回應指令的速度變慢

獸醫團隊的長期觀察結論：林旺進入長期的低度抑鬱狀態，沒有完全恢復。

接下來 8 年——直到 2003 年他過世為止——林旺基本上孤獨地度過餘生。

獸醫團隊曾考慮為他引入第二隻雌象作為新伴侶。但他已超過 78 歲——對年老個體再次配對的壓力太大、他可能不會接受、加上馬蘭一生未產子的記憶——這個計劃從未啟動。

林旺在 2003 年 2 月 26 日過世時，獸醫病理報告寫著：「多重器官衰竭並發老年性慢性病」。

但飼育員們有他們的另一個解讀：「他想念馬蘭。」

一個沒有名字的位置

馬蘭過世時，動物園在她原本的位置設立了一個小型紀念碑——但相對簡單，沒有像林旺那樣建立大型紀念展示區。

林旺過世後，動物園決定為兩隻象共同建立紀念——「林旺與馬蘭夫妻紀念區」。但實際空間配置上，林旺的標本與故事板佔絕大多數，馬蘭的位置相對次要。

這個設計反映了一個事實：台灣集體記憶中，馬蘭是「林旺的妻子」，不是一個獨立個體。

她沒有戰爭故事——她沒有跟著國軍渡海。 她沒有國民符號角色——她不是「外省人」也不是「本省人」。 她沒有在抗戰中拖過火砲、沒有從日軍手中換到中國軍隊、沒有橫渡台灣海峽。

她只是一隻 1952 年從緬甸來、活了 63 年、陪伴另一隻象 43 年的亞洲象。

但這個「只是」——也許正是她的故事最重要的事。

她代表了那些沒有戰爭故事、沒有國家敘事、沒有頭條照片的動物——他們安靜地活、安靜地陪伴、安靜地過世。但他們的存在，是讓那些「有故事」的個體得以承受人生的關鍵。

他們的對照

林旺 vs 馬蘭：

兩隻象，同樣的物種、同樣的故鄉、同樣的圈養命運、同樣的無後代結局——但他們在台灣集體記憶中的位置完全不同。

只是因為林旺有故事，馬蘭沒有。

但對林旺來說——馬蘭就是他的故事。他從馬蘭過世的那天起變得安靜。他的孤獨在等了 8 年之後，才在 2003 年 2 月 26 日結束。